站桩是大成拳法的七妙法门之首

站 桩(上) 

一.许多人不知道

许多人不知道许多东西。对于站桩这项养身方法,基本上也只有传统的武术中才会强调和拥有。当这种以各种造型站立的动作成为某些人难以摆脱的习性之后,他们就成了一种特殊的人。而站桩的内在精神与文化照应相互作用之后,他们就变成对于特定精神与特定活动的特殊体验者。在强调他们的特殊性之后,他们的存在也似乎随之而产生特殊的价值。“特殊”是相对于此外的活动而言,并非针对于性灵和人格。但作为人生的一种修炼,自然有其对于性灵与人格培养的实际指导。参与修炼的人,是此种专门活动的幸运者,他们自然而然要从中获得什么,对他们而言,当然是自足的。

有时候鲁道欣是孤独的,孤独对于习练站桩的他而言,又正好是通往自我圆满的一条苦涩与艰辛之路。但是他从不会放弃,是积年的习惯促成了他与众不同的身体感受。当他数日不练,身体就开始僵紧,肌体呈显疲乏与酸胀的不适,迫使他自觉地回到桩法之中,凭意念的活动重新调整自我的全部:肢体、精神、气息与神意。找回那种天人合一的“虚灵”之态,从而松弛身心,松弛肌体与思想的缰紧。这里的独立是整一而圆满的,就是说独处的姿态换来了整合的气质、信念,教会他面对色空的不空,烦琐的尘俗和焦虑、紧张的生活。而自己愈是圆满,自己也就会愈加孤独。

鲁道欣在这种孤独中呆得久了,自然会遗忘许多不必要的空洞道理。然而这有时带有精神堕落的痕迹和味道。鲁道欣的堕落,是对于“圣体”一词的圆融性而言,即生命定义的价值溃败。他有时候对自我的意识无法控制,让那些原本属于技艺范畴的意识,超浮于存在的整体而干涉了自然的生活——而这却是自然的生活。他对自己的设计是基于空性的,即所谓佛语的“真空妙有”。当他“无我”,当他“坐忘”的立禅功进入定境,他就达到了“洪炉大冶身”的功态。从而将其俗尘的风云琐事,弥散不开的点点滴滴“大冶”之。留下空空的本我,人天合一的感应状态。

出自心意门的传统武学中的站桩功法,素有“立禅”的雅称。精、气、神的功夫均出自意念内敛的修炼法门。六合拳中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力与形合的功夫都只有通过站桩才能够得到。站桩恪守的原则是虚灵松静,是意足而形次之……。诸多法则,可以是哲学上的观念,也可以是心理学、精神学的意识形态和理念。在繁杂的生活面前,它的纯粹与超然,也只有习练的入门者才可以体验。只有在持久的操守中,才可以品味其境。而这些,又都是东方的美学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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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鲁道欣成了这样的人

鲁道欣成为这样的人与历史上诸多拳家具有同样的生命背静——体质虚弱,多病多灾。鉴于此种状况,父辈总是将子嗣托教某某拳师,通过体育锻炼而达到强身健体的效果。但鲁道欣的授业恩师并非某某名家,而只是自己的舅舅。那一年,武打电影《少林寺》上映,唤起了中国乃至全世界的武术热潮。鲁道欣与表兄表弟,亦是少年好动,一直期盼着自己的舅舅肯传授武功,以免遭到外人的欺负,同时,也可以强健虚弱的身体。那时,鲁道欣刚刚十五岁,对学武的人而言,也不算太晚。对舅舅而言,传授武功与后辈,也是分内的事情。况且,武学总是为有兴趣的人准备的。

授拳之初,是暑期的假日里。鲁道欣总是会在假期离开成都,去到不远的德阳——他的出生之地,与表哥、表弟共同渡过炎热的暑期。每天上午,他们先在一起假模假式地完成作业,午后,就去县城里到处游逛,找朋友玩。第一次学功,是在舅舅的房子里。道欣和表弟在一间屋子的两个边角处,面壁而立。表兄则在另一间厨房里面壁。舅舅则与他那些常常来访的友人在里屋或者说“书房”里对座,饮茶、阔谈。不时地,踱出来检查一下几个徒儿的站姿,用手指轻轻点推徒儿们的双肩,看看放松后弟子们的腰部和双臂的松弛程度。有门户内的师兄弟在场,也要领进来一同来点推一下,说几举矫正桩式的话语。

门户内以前是不允许对外传授功夫的,现在也只是刚刚开始“开禁”。中国人似乎突然觉得应该重新找出武功的本质——强身与技击。所以功夫深厚的拳师们有一种学者式的觉悟和学术冲动,要把好看不中用的运动武术回归到真正的搏击场上。拳学上去伪存真的追求,从来就没有停止过,而且也一直是那些以此为学术而非简单充当打手的拳师们精进的道德操守之一。这种文化从来就掩藏着深厚的哲理,需要师从者潜心专研,十年磨一剑,方能略解个中滋味。舅舅与他门户里的师兄弟们,便不是以师门为戒,形成所谓的江湖帮会,而是以师生相称,推究拳理,追求拳学更高境界为宗旨的。

鲁道欣初有了站桩的体验,是在几日的站桩中获得的。从那日起,早晨四点,表兄就来叫门。鲁道欣与表弟宽儿起床,三人一道一路小跑来到东门外的河滩上。群星之下,各自面东而立。脚在细沙上站着,慢慢进入功态:气沉丹田,呼吸均匀深长,头往上顶,四肢放松,含胸拔背,腰如转轴,臀似坐垫,百骸松弛,气脉鼓荡,虚灵独存,晃兮忽兮,人与天合,意与穹宇相合,神游八荒,骛极四海山川……。渐渐东方发白,曦辉升腾,彩云飘绕,直至旭日喷薄而出。于是身若处子,绵绵盈盈,飘然而轻逸。更见青春松灵与动静相合的诣韵——一种东方的人格气息,随浮面的晨风悄然降临。

收功回去后,便吃早饭,然后十分疲倦地入眠。一个上午在床上的迷梦中渡过。午后做作业,直到晚饭后,休息一小时,再次开始站桩。那样的夏日真是难以描述。

静笃是站桩与性灵修习的根本。两千年前,《内经•素问篇》就有“提挈天地,把握阴阳,呼吸精气,独立守神,肌肉若一”之说。“提炼精华,洗净糟粕”是古人练气养身的运动项目。《养身桩歌》云:“虚灵独存,悠扬相依……”,这也是性灵的修习之道。

三.大成殿•大成拳

大成拳是鲁道新习练的拳法,站桩是这种拳法的七妙法门之首。大成拳又称意拳,是王芗斋老人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集武学精华而创立的一门新拳学。拳成后,他登报比武,每遇拳师总以对方拳法中某某力量胜之,而被诸家尊称为“大成拳”。而芗斋老人只自谦谓之意拳,处于对学术无限的敬畏,同时也体现本门拳法重意不重形的特点。大成殿,则是舅舅及诸师兄弟常聚集练功的地方。是德阳孔庙内纪念大成宗师孔圣人的殿堂。道欣及表兄弟也曾在殿堂外的石阑内练功站桩。大成殿与大成拳的大成二字一致,给予道欣们一种神秘的巧合,使他站桩的历史中多了一种意外的喜悦和沾光的诣趣。

大成拳在今天的武林中已经算得上是赫赫有名的实战拳法了。习练者日渐增多。然而授拳者常常以之为生,这就使之于学术上有所削弱。人体用以搏击的天然才能终是有限的,而授拳者在某些关键部分必有所保留,或以书籍披露众多,而实作的诸种细微体验与经验性技巧,非由有心人执着专注、反复实践,才能获得。道欣每遇拳道至理,总觉习养甚微,或曰实践训练不够充分,或曰心致浮躁于社会人生其他方面而不能精于拳学一门。但他终不能摆脱这种缘法的注定,像一个情人无可奈何地受其牵挂,纠缠于练功后身体的舒适程度。

在日后见识的大成殿里,道欣往往是回忆多于真见。他的回忆是偏重于性灵与精神之一隅的。这是一种生活的喘息,即社会发展方向和速度对某种事物所需求的特殊状态而言。大成殿当今的金碧辉煌与当年的破败残损形成对比,在他的思寻中成为超越于拳学的精神气氛,或者说,是一种文化氛围。当大成殿负载着道欣个体的特殊含义的时候,大成殿就宣布了与他时常思忖的拳学的相对背景。当年,舅舅在殿上由师爷传拳,其间太多趣味,拳诣的细微深邃,均不是可以想象的,但道欣对大成殿始终充满着神妙的遐想。

大成殿红亮亮的门柱雕梁与镶嵌有走兽的飞檐在阳光下格外耀眼,它庄严宏伟的仪态是多少年儒家弟子景仰圣贤的内心投射和向度载体。它们伫立在这里,在石拱桥并列的指向中,投向了广大的人间,在绿荫掩蔽的池塘石栏边,道欣与新婚的妻子常在这里品茗消遣。这里是清净的一隅,小城里历史的尘埃纷纷坠落,只留下安谧的一切。儒家,思想的波纹依然平静如息,遭受西方文明浸染的新一代正带着他们刚刚迎接的救世主和救世思想向这片古老而安详的土地涌来。这会让道欣这种染有东方古典情韵的青年感到不适,并对纷繁火热的市场经济也怀有漠然与微视之情。

 四.精深与沉默的武术文化

文化的撞击有时会带来新生,有时却只能带来毁灭和摧残。但这些都可以不管,道欣可以选择个体的自由,独立精神和砥砺、磨练的态度。毕竟生活有广大的疆域,每一种存在及其支付这种存在的观念都应当和平共处,让真见识与传统的精华自然而然的积淀下来。这会带来文化共荣,使智识的跨度更多的张开。道欣从桩法中领悟的东西是丰富而奇妙的,不足与外人道哉的。只有具有共同体验的人,才会意其内在的事物,产生欢欣的共鸣。

每至深夜,道欣爬上楼顶的花园,在那里迎着月色、星光、阴霾、凉风、悠云和寒冷站立,以不同的姿势更换身体上不同习练的部位。

两翼桩,又称养身桩,以习练意志的松弛、专注和两臂的放松为主体,兼练双腿、臀、胯部的松弛。

浑元桩,以双手胸前抱球为意想,略有提意,将张开的十指以抱球式撑顶,各指内侧,亦有夹小球意,拇指挂,小指勾,呈勾挂状,体验气血于掌中形成的球感;随功力加深,球体的重量和角度逐渐加沉、加圆;头顶劲,似以绳吊引之;四肢放松,双膝微弯、臀股放松、胯骨松开,松而不懈;前胸与双掌间有球体撑抱并含拧裹之意。

桩法素来是各家拳法习练的重点,功力皆由此而来。功力不同于人体原有的本来拙力,而是以松与紧的辨证关系而达成的力量转换。松柔与刚紧,产生爆炸力,松弛的深度支撑着刚紧时的力量大小。桩法在这一派拳术中,为的是让人体由内里至外的极度放松。躯干与肌肉、经络的放松与它的刚紧成为对立的统一体。拳力即功力,则体现它们的程度。一个猛然的爆炸力的撞击,对一个普通人的肉体躯干而言,是容易将其穿透的,也就是说,会将其击伤,而且是内伤。即武侠小说里外无恙而内俱焚的惊人效果。所以,拳家的武德中,已有侠骨柔肠之要求,习武决非逞强。

站桩使人体达到浑圆松柔、轻灵转换,叫人推之不动,撞之不开。站桩起到的作用是换劲,即通过站桩的练习而将人体的四肢分散,各部分的拙力更换为整体一致的,一动无有不动的整体力量,从而达到爆发时力量的整合一体。而这种训练除了枯燥而外,并不困难和深奥。人最难抵达的守一,是对于单调和枯燥的迎接与耐性,更谈不上因此而升出欢喜。所以,吃苦耐劳,是获得一切的必备素质与赢得成功的前提。拳经云:“虚灵独存,悠扬相依”,是对人意志经过考验后的赞美。

站桩支撑拳力,而又可以成为拳力。站桩如果以养身为目的,亦可以自圆其说。其数千年的实践总结,早已证明和肯定了站桩对于开发人体良知良能的益处,对人生因生活而磨砺丧失的自然本能是一种找回和重组。养身者通过站桩可达到气血、经络的疏通,也可让肢体与肌肉组织恢复天籁的柔嫩和适然。这种文化在现代社会日益遭到淘洗,被好奇者的异国情调所冲斥,被企业化的营运所掩盖,被更具有外在诱惑的各种器械、各种演示所遮蔽。而它的光荣,其实从来都是隐逸的,从来为明师授于有缘、有心的弟子,代代相传,精深而沉默。

 五.拳拳服膺谓之拳

提抱式、伏虎式、降龙式、子午桩、自由桩……,以及坐式功法、卧式功法,试力法(摸劲)、步法、试声法、推手、单操手、自卫(实作)等,构成了意拳现阶段的整体。整套拳法包含了上述为主构的内容,即由站桩、试力、推手、试声、步法、发力、自卫七种训练构成的训练方法,称为“七妙法门”。其完整性和实效性,取决于习练者的悟性和所下功夫的程度。当然,道欣一直以“不丢不顶”的心态自然自为地演习,体悟其间的各种法门所提供的细微变化与快乐,在己身最自在的地方实践着拳法理论的指引,获得可能的一切。所以,他的此类孤独也带来了他的此类快乐,不足为外人道也。

搏击的实践,往往出于本能。当体能通过训练达到良好状态时,力量的较量中会本能地体现出学成的东西。比如推手教会了“听劲”,懂得力量在肢体中的转变,从而达到人不知我我独知人的境界。化解对手力量而将自己的力量作用于人。柔韧的肢体富有弹性,棉里藏针说是内劲于柔软的外观中瞬间的爆发。道欣遵从师命不肯将劲力十足地打击到他人身上,既便偶尔轻微发力,已使他人有穿透之疼或东倒西歪。搏击,在拳道中是末技,是末流。透过不多的实践,道欣已然读出了“拳拳服膺谓之拳”的精意。

伏膺,绝非易事。道欣二十岁时,曾以体验的心情去城里太极名家的场子上观摩,与两位徒弟推手占上风后名师叫他过来,让他以双手于胸前推自己。寻常时节,纵有七、八壮年汉子列队推之亦不动,而道欣已然懂劲,在名师浑圆灵转的胸上找准一点猛然施力并粘连而为,将名师推出六、七米。名师方才伸手,与之推揉。当时,道欣尚不曾受推手训练,只是见过而已。与名师接手实是想体会高手的变数与机巧。数次揉转之后,名师总能找到力点而施以拨拉,道欣由于重心偏移便本能抓拽名师的衣袖,致使名师愠怒而曰:“如是,汝之服饰将无!”意为拽衣不当,不合规则。道欣遂留意走转有“规范”,至此名师即有机会压过道欣双臂而于当胸推拍,使道欣连退数步而止。名曰太极与内家拳之“放人”。

名师说:“透得进去的。”道欣道:“知道。”然道欣仅感到拍打后前胸表面有微麻之感,并未产生穿透的力量。后来舅父说:“你站桩后自然有些抵挡和消解。”然这一交手可谓道欣遇到之最高级别的高手了。城市之中,此老者名望之大,极难有第二人与之共享。当时老名师误以为道欣有意为自己徒儿,就说“日后多来,我再教你些。”但道欣不以为意,遂成往日。后来道欣年岁、学识、经验日渐丰富,遇敌手可谓无。当然这并非说没有,而是他的秉性与文人气叫他不太愿意再意格斗之事,全无争强好胜之心。又不愿深入江湖,去广交武林人士,故而习武之事,只成为养身之术了。惟有拳学所含的哲理与道德感,让他成为意识的传动体。

交手的经验往往是无形的,也决然以非正式的方式进行。譬如大学时代道欣与同学的拳击、柔道相遇,均使对手败而不知何由。遇小偷痛击之,引得市民围观。遇求学者亦演示,引人羡慕于飘然之姿而印象深厚。故有警方高手与之交友,请至家中共饮,互谈拳学之道。其人原为名师高足,后因为局长护驾有功而送至京城公安大学深造。于京城拜名师而后遇与道欣同门者,交手惨败,遂又习大成拳。故当知道欣为大成门人后,兴致而请交往之,遂成良友。此君后擢升为防暴大队政委,官场忙碌,与道欣交往终止。 

六.人闲桂花落

交手终是短暂,交手的效果也非最终,胜利非是最终,切磋只是过程。而站桩是长久的,一世的。桩内的禅机,往往难以诉说。桩法的外形,亦于不变中日渐产生形变,只是此种形体的变化是微妙的,只有数十年功深者才能看出来,也才能从形体及身法位移中品位出它们的内在。当搏击的目的处于次要甚至彻底放弃时,由拳道领略的哲学,会把人引向更深与更高的精神境界中去。所以道欣的师父即他的舅父最终遁入空门,成为汉地密宗的一位僧人,法号“宗通”。后来独守幽林一寺,与天地神鬼同在,潜融于大道中。后由法缘引导,还俗归家,两年后病故,是为佛子的圆寂。

金桂时节,黄花遍地。禅机虽美,但挡不住丝丝缕缕的人间情怀。道欣错过,像诸多男人错过的柳荫铺。他们错过了,当他们觉醒,或长成时。他们有漫长的雾障,阻挡他们变成真的金刚。他们由一个投机分子识破,而投机者也是他们中的人。他们带着自己的情结,向生命的深处投诚,投诚而又掩饰他们的投诚,嘲笑与否认他们的投诚。他们被某种心理的障碍阻挡,不愿意彻底地洗去由此而染的“铅华”。他们生命的这一斑点,或许就叫着“初恋”。当风一般的日子,在他们记忆中久久徘徊,当地球上的生命相互追逐,活力与快乐的哲学被忧伤和沉湎的诗意遮挡……。

 只有师父的亡故或可在他的心中称着“圆寂”,只是师父的圆寂没有更多的人知晓。他人生的履历和他心中潜伏的桩桩件件,只有那些零碎的话语和幻片,在埋藏一个人由出生而至死亡的寻常事件。那些,都如梦幻泡影,只是梦幻泡影。非花、非梦,其实全无。其实宗通的极至和解释,就是全无,就是空,就是漏尽。所以,当道欣某一夜在屋里观赏他平时鄙夷的《十面埋伏》,品味自己昨夜才刚刚采摘的金桂子点缀的碧螺春香茶。从杯中开始有颓萎苦意的水中,就好像尝到了往故的幽意,那些立禅内终要释化与寂灭的丝丝缕缕。而道欣,却只有沉默。

立禅终无意,花落有浮云,蝶来去无影,歌者伺空心。那难言的寐肠啊,还是留给空山的道白吧——无论是追怀还是沉湎!在这里留下的一种情绪,大概是某些人、某些事,交融过盛的又一种支解;对道欣静穆的成年之夜,尤其是他盘腿于沙发上的“独存”。这不是站桩时“虚灵”的独存,只是与音乐相依而感念至深的“独存”。他想到很多,所以他未尝不在柔肠之内。仲秋时,于舅父坟上烧掉的纸钱,能告慰他天国的英灵,会拥有超过他为人时更多的财富?为世人的辛酸贫穷,为世人的淳淳坚守,多也在上苍的帐本上零零落落,或者熠熠闪烁?所以站桩吧,纵然是人闲桂花落。

 七.飞身之说

生活的本质是淡然如水的,甚至是黯然无光的。而带给生活以欢悦的东西,是希望。希望以某些参照而接近理想,最终,是理想的光芒成为人们存在的动力源泉。往往是无数度照应了世界本在的实体,才使得树碑立传的心机成为自我乃至整个人类的标榜。而对于暗淡的客观和平凡的自然,不堪承载的希望,往往是一种奢侈的愿望。失败的可能性,则正是人不敢面对失落所引起的心理失却。如同人需要养分,需要氧气,人也需要巫祝般的麻醉和超然。因此超然,就可能是一个巫术的词。超然带来的快感是一种出于俗务和庸常心态的力量。这力量正可以支撑起人的生活,甚至是人类整个的天空。

禅理中的神秘色彩,就具有巫术的力量与本质。神秘的快感也远不止仅仅是人的自我催眠所带来的神经轻松和精神麻醉,幻觉的产生、幻听和精神分裂人格的达成。收放自如和准确控制则成为修行进程中必然产生的功能和个体企待抵达的技能。道欣深有体会,站桩时曾出现的神奇感应,就是在意念的主动诱导下而激活而产生的,而睡眠中,飞身的体验,则是一次次反复产生的。飞身的感觉是梦中带有灵魂机制的超时空动态体验,是一种极速的,对肉体躯壳的冲破。初来这种体验时,道欣的沉梦是惊恐而不能承受的:自己在飞,无限星空向我涌来,我喘不过气来!

喘不过气才是最初,然后道欣明白这种东西又来了,又将不堪承受,又正在不堪承受。然而道欣已经知道放松自己,整个地放松,就像站桩要求的那样。放松、放松,飞驰的速度就渐次缓慢下来,缓下来,缓下来,重新喘过气来,最后醒来。二十年来道欣总梦见这种情景,二十年来这梦醒后身心都有极大的快感。可道欣去年与她成婚后,就再不曾出现这样的梦境了。他深知这需要的能量来自神秘的元气,而精液带有人体生命之源的隐喻和实质。房事,历来为道家及佛家所讲究,这里面的神秘色彩,科学理论其实没有更加深入而令人信服的解释。而神秘本身,正是魅力所在,不需要过多解释。人的所知永远有限,但这无益也无害人类的存在。

道欣再次出现这样梦境的时候,是在他意识到自己婚后对于飞身体验的失缺,便不断自我调整及数度固精之后,才又再次难得地产生的。在一个上午,妻子上班以后,道欣独自摊开四肢躺在床上,调整好呼吸并让意识进入更深层次,忘听于窗外安装雨蓬的电钻吵闹而闻听于意识或灵魂自由空寂地浮游于元气态的分子、原子、粒子之间。然后,时间深入了另一种空间,速度加快起来,飞身重又开始,灵体的滑翔带有呼吸强力而挤破或正在挤破身躯由头颅平滑升出。速度带给他一种静息中无限的振幅,最后,更深的意识开启了放松和停留的按钮,升起了一个水晶的太极图。

当他醒来时,头脑无限清爽,肌体微微而剧烈振颤,松弛的四体像春天的复苏。这种感觉的快意一直是神秘而自控、自为的。自我催眠的不同个体呈现的景象,不同的身体状态也势必会出现不同的景象。各门派、宗教团体所施行的方法各有不同,并强调自己的正统。而关于飞身的技术和传说,正从来都是宗教家、巫师,和各种玄学大师的惑人之门。飞身与天堂、地狱、真身、元神、仙术等关系密不可分。大法师的飞身术掌握自如,脱体的本领甚至可移花接木、平地起风、翻云覆雨和拨云见月、可知前身后世、可生死自主,还有大巫也能玉女脱衣、借尸还魂之类的法术。总之,飞身是神秘主义可以宣扬的一种指称。而对道欣来说,则只是站桩这种基于正常体育活动的精神偏附和偶然现象。

 八.京城名家

言及京城名家,自明清以来自然一大帮。而站桩一门,以专攻而成就者,当数王芗斋、姚宗勋以及后来的王选杰及其再传弟子等诸多名家。如今,网络提供了十分的方便,通过网络,可以查询你希望找到的一切,几乎是一切相关的信息。比如王芗斋,这位大师的生平、拳学,均能找到。他的事迹是站桩一门学子们谙悉的。道欣已不常与人谈起站桩这事了,毕竟有心关注这门功夫的人很少。道欣独享,在这个城里目下的环境中成为独享。独享就是孤独,就是无有盟友,就是自我的持守。坚守是毅力的考验,十分困难。而京城名家却越来越多,过世的先辈们,均有或多或少的弟子。有的弟子以现代意识,在社会上赢得了一片天地。有的建立了自己的教学体系或著书立说。京城名家的故事则演化成了历史的传说。

王芗斋老先生诞辰于清朝末年,自幼多病,患有哮喘,家人恐其不寿,8岁便送去邻村隐居在徒弟李豹家中寄居的形意拳大师郭云深处习武强身。郭云深是形意拳承前启后的大师,以“半步蹦锤打遍天下无敌手”而独步武林,有“不倒翁”之称。郭云深晚年无子,只有一女,遂收王芗斋为徒,留在身边学艺,爱若己出。李豹乃王芗斋姐夫,常带师授拳,所以后来王芗斋会杜撰一个高人“谢铁夫”,来隐藏自己的“谢姐夫”之意。王芗斋待师如父,加之聪敏过人,练功刻苦,所以进步很快。郭老晚年不良于行,往往盘坐于土炕上,搭手传艺,王芗斋则于屋中站桩。根据王芗斋后来回忆,直至郭云深老人将逝之时,方将拳学真义相授,并有“非其人不能学,非其人不能传”之语。曾跟随郭老习拳者甚多,名家亦复不少,但全面得以继承起拳学真髓者,则只有芗斋先生耳。二十世纪30年代,著名武术家全警钟,在其著作《国术人录》中写道:“深入形意拳三摩地者,唯王芗斋一人而已。

后来王芗斋先生云游大江南北,参学各地,与无数拳家切磋武功,获益匪浅。在少林寺与恒林和尚就心意一门的武学相互切磋提高,后又遇福建鹤拳高手方恰庄等人,使武学更添新彩。于20年代在京城创立意拳,登报较技,名声大振。并传授弟子多人,后来最为著名的有姚宗勋、赵道新、尤彭熙、李见宇等人,均是一代大师。因王老先生武艺精湛、内功深厚且博学多才,有人便称先生武术为“大成拳”,意为武术之大成。晚期弟子亦为数不少,著名的有已故的王选杰,其弟子今为大成门中俊杰,往往独当一面,德艺双馨。王芗斋的身平事迹,已拍过电视剧,道欣的师弟因观此剧而增兴趣,从学于道欣。而电视剧中故事多有删改、编撰,与史实不符,诸如王芗斋与诸多名家及后来的日本人、西洋人较技,并收日本人泽井健一为徒等故事均不在片中出现。

 王芗斋与诸多名人交往像齐白石等人则更是稀有听闻,京城名家除王先生外,后有姚宗勋及其弟子众多,王老先生女儿王蓉芳及其门徒多人。姚宗勋弟子中,今天盛名的有白金甲、崔瑞彬与姚宗勋之子姚承荣、姚承光、王铁成等人。意拳(大成拳)门内弟子日渐增多,海外学子于巴黎、阿根廷、巴西、墨西哥、日本等国均有增长之势。随着中华武术文化在国际上的地位日渐提高。中国意拳的站桩功法,在世界范围内也获得了极大的关注。世界各地的武术热潮风起云涌,产生了更多的爱好者和学术团体。经过京城名家及众多习练者的共同努力,已使得这门拳术更加发扬光大,赢得了不菲的声誉。

 九.恭王府及师父的老师

师父的老师姓恭,原来是恭王府的后生。在北京什刹海的恭王府,鉴于它典型的中国建筑艺术,已经成为游客参观的一个景点。道欣从未进去看过,但他可以想象其中的风貌。在而今诸多有关清代的电视剧中,多有此种贵族府第。每次京城之旅,总是与工作有关,匆匆而过,来不及接近师父老师的宗族家门。恭老师少时其实也少有在王府生活,二、三十年代,他在京城读书,学的是机电。抗战时期拜王老先生为师,多由师兄姚宗勋代为授拳。恭师爷解放后随第二重型机械厂电安装工程队入四川德阳落户,工作、生活、传授拳法至去世。他在德阳独自习拳、偶有回京城,与师兄姚宗勋、扬绍庚等人相交不浅。70年代,在德阳开始授徒。道欣的大师伯原也是由天津入川的工人,在天津时曾习通臂拳及摔跤,功力不凡。

道欣从来未见过自己的师爷、师伯们,只在师父授拳闲暇时的谈话中偶有听闻。大师伯功夫可谓不凡,70年代省上举办摔跤赛,总是与其徒弟分获冠、亚军。恭师爷的武功自然是深厚的,可以想象他少年时与恭王府的关系以及那个时代特有的景况。王府虽不能回去,他心中深藏的贵族气血必然叫他时有不安或者感叹万千。师爷是抗战时日本艺人李香兰的追星族,直到他谢世之前,还托道欣的舅舅师父,通过道欣在电视台的妹夫,在资料室找到《李香兰》故事片的录像带一盒,高兴地观看了一遍又遍,乐得什么似的。老头退休后,多时无事,往往去厂里图书馆找些破书修补,或在家里看看录像里年少时喜爱的歌星、影星的故事。兴许他少时心气甚高,可惜命运不济,所以终生未娶,独守一生。他的拳学造诣,亦是早年从芗斋老人、姚宗勋大师兄等人的教导而得。他的故事,道欣多为不知。

恭师爷是在孔庙中与师父结识的。时文革中期,舅父二十五、六,年轻热诚,善于格斗,他最初的师父是少年时跟随的一位木匠。那木匠,少年时代是一个道士,因偷食师父多年练就的丹水而被逐出道观,流落江湖。小道士已有些武功,据舅父称,其纵跃功夫于今少见。他可以背对为顾主打好的立柜,双腿不弯,仅凭足躬之力,便可弹至立柜顶上。说是轻功,其实双腿负铅、沙等重物十余年,解重物后,足力自然与众不同,弹跳力巨大而成此功。木匠授舅父川派拳法火龙拳、火龙棍,练习石锁及套路等外家拳功夫。后来,与红卫兵串联到北京,爬到树上见到了毛主席。回来时,在某火车站与外地红卫兵打斗,神勇技巧,为多人称道,遂成为青年团体中大哥地位的授拳者。

那时,舅父总在破烂的孔庙独自练拳,也对硬气功产生兴趣,参照几本古谱开始自修,以为终能成“一苇渡江”之功。偶一日,恭师爷与老吴(道欣的二师伯),来孔庙游玩,见舅父习武,遂显好为人师之态,其实是对年轻人学艺的关注,前来指点,与其较技,舅父败而随其习意拳。入门前由大师兄、二师兄及另外几位老先生教授。当时恭师爷的场子上有十多人,男男女女,均以站桩为主。舅父是渐渐入室的,他年轻,有武术功底,悟性又极高,数年之间,后来居上,成为对这派拳学理论认识最深的人,为恭师爷器重。乃携其赴京城与姚宗勋及其后学相见,把酒言欢。又随恭师爷至河南郑州,与扬绍庚师徒面晤交流,归来火车人多无坐,便十数小时始终站桩而至四川德阳。此事,舅父后来有所提及。

十、海灯法师的师兄

舅父在遇恭师爷前,与川派武林人士多有交往。他是火龙拳、火龙棍的练习者,以火龙棍打天下,结识过江湖上其他拳法的习练者。他们相互传授、交换所学,全然不顾师徒之约。他们只是文革中的闲散人员,社会的盲流。在川西与川北之间,各路英豪各有种类,出自不同的拳门。舅父初识的一些英雄是川派武功的后人,以海灯法师之师,人称“巴蜀真人”的朱智涵老道最为有名。可惜他时已近百岁高龄,不久于人世。据称文革中被打成牛鬼蛇神,于乡间放牛。某次,遇雨路滑,壮牛跌于水沟,朱老道徒手将牛举上沟岸,其神力震惊一方。海灯青年时习武于他,又有师兄周志常道士也。海灯文革中返回江油重化故里,周志常居士则养孙子于西川某小镇。周老道有心培育舅父,欲纳为徒,舅父不从,乃心志缘法未及也。

舅父与周志常多有交往。周道士文革中携孙女常于乡场集市饮茶,舅父则伙同拳友与之闲聊。周道士兴之所至,起身示范几个手法,也讲些内丹功法之类的仙客道术,玄妙神奇之处亦让人心怀羡艳。然而舅父家庭中知识分子的姐姐、哥哥到也诱出他几分理性的冷静,故而他多思之后,于仙术只以望而生畏之心疑之。然对内丹的集成功法,饶有知悉,且信之深矣。后来,严新气功热之时,教授道欣气功,并说当年严新在德阳教中医,闻听恭师爷有三徒非凡,专门拜访,与舅父搭手,舅父曰严新:“不懂劲”。舅父亦笃好内功,且将风心脏病寄希望于气功修炼,冀盼神通功夫,一度闭门练气。某日与周道士见面,道士说,“你总在屋里练内功,阴气太重,也该出来多活动一下。”而对仙道一门,于道欣亦有所讲解。嫌道欣“凡心太重”,固精一法难以达成,自然不可以成其仙道异术。但蜀乡中信此术者众多,青年们常在砸烂一切旧文化的文革空间里,得一席轻松自由。原本就是世俗中人,对政治一知半解,当然不如道术仙影、武侠传奇的故事诱人心襟。

周老道曾率众徒于某年某月去江油重化会见早年的师弟,今日之隐僧海灯法师。文革结束后,法师因在香港记录片《四川奇趣录》中,表演少林武术二指禅而再度出山。改革开放后,海灯广为媒体宣传,被推为中华武学偶像,乃少林武术大师,一代名僧,人大代表,位重华夏。然武林人士的悲剧就在于,当他的学术实践跨越了自我的界限而被时代所利用,被媒体宣扬最后又被媒体鄙弃的时候,武者的弱点则成为时代中对于个体乃至人性的鞭挞与抛弃,成为世人茶余饭后的笑谈。故此,海灯当年展示的少林童子功、梅花桩精拳、金刚一指禅等功夫,便成了一种为媒体宣扬而后又为媒体所抛弃的骗术之一。有人指责法师为人的诚信问题,引起社会的广泛讨论,使一介清僧、求生艰难的武术家,成为社会政治运动与世俗聒噪的牺牲品。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不说,也成为社会舆论工具的悲剧性言说,极大地挫伤了民间太多武术习练者的自尊心和锐气。以至于浮华物欲、实用主义的时代风尚更成为所谓科学精神的代名词。

当然,这些有关海灯法师的后话,在此不便多谈。道欣的舅父当年随周老道去海灯家时,海灯由义子范应莲和弟子李兴友赡养。十来个年轻人在海灯那里畅叙,食的是南瓜饭、素菜。海灯弟子表演金钟罩罗汉功、二指禅等武功。是时,蜀乡中悄然兴盛武学。文革中的青年们,能于此等生活中得到乐趣,是今天道欣所遇的电子时代之声光电彩世界所不能同日而语的。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最亲近与切合的习俗,文化的悄然滋长,与文化的陡然转变,皆是历史存在的自然律,谁也无能将他们阻断与搁浅。海灯法师的师兄周道士,兴许早已羽化成仙,成为后辈追问不及的流沙与人类历史的风尘?

站 桩(下)

(赵道新/卢枣绘)

十一、2005年来到了

2005年来临的时候,道欣已然被世俗生活的琐事纠缠得难于解脱,而且诸事不顺。站桩亦疏懒之极,全然不是为武术舍身之人。这种练功养身之术在道欣处沦为末技不说,而且明显出现精神和肉体的疲惫。当一种爱好的热诚减退时,自然是人的心灵出现了病灶或变化。对于精神的病灶,怀有庶民之情小人之心的道欣,有一种与身俱来的没落和颓丧,对世界的认识出现了虚颓的认识观念。虚无以虚无或怀有希望的空寂之妙有,造成了一种佛家对于色空互换与真假相合的超逸认识。这个认识,为道欣带来了世俗生活中精神与行为的不适,而实质,是站桩的禅定所产生的一个境界的延长。这个境界甚至使站桩本身得以超越,回溯了意念本身。本真的意念之觉,就形成参与了空的境界。

按拳道而言,空及神明,本该是拳学境界的提升,而道欣不以为然。放逸之心使诸多拳道的执着化为随心所欲,不丢不顶是意识于繁事中的转承与回归。回归到通过站桩而升逸的精神王国中。这个王国,可以说是拳道独立守神而自在的境况,心灵可以触及,站桩者多年的笃行可以验证它。而坚持的最终,是必然要验证的。道欣们知道这笃行就是精进的门廊,是无法回避的。也只有穿过这个门廊的人,才可以真正地登堂入室而抵达拳道极至之处。无限的极至之处,犹如开悟的花瓣张开一个个活色生香、彩艳缤纷的门廊。门廊之中,各有异色,各取所需。养身与搏击,是由习练入道者自行掌握、把玩、运用的。

回首往事,站桩时刻如梦幻泡影,而人生亦复如是。当一切进入化境,一切也都可以忽略不计。站桩者,确然可以从空寂的瞬间而进入瞬间的涅般。人生境界,道义与武技,均可由此而生出些幻化的姿韵来。但这些多余的言说对真的体验者而言,只是多余的聒噪。2005年就这样过去,道欣的精神被这些轮回不已的旧事湮没,也被支零破碎的琐事淹没。人是平淡的,也是欣慰与忧虑的。他一时找不到更多的意义,发生更多的故事,得到更多的启发,萌生出更多新意和感触。一切还需等待,等待就出自于站立。站桩,各样的桩法——各样的立禅与肌体、精神与意志的锻炼,淹没人的杂念,专注于神明的自守。神明即空,空即万有。

出于自责,责任的世俗意义,道欣是无法摆脱多年养成的习惯的。这不,他又独上高楼顶部的空中花园,摆好姿势开始站立,并安恬的呼吸着夜色和都市繁华的夜景,空中星辰吐露的万有的滋润。当他一呼一吸独立自守的静滞动态,在基本分子、原子的运动中化为真气的流通时,宇宙的万化融为一体,神明由此而降。神明是善意的流质,以气的形态化现于人世,潜然地渗入肢体,又在某些有容的肢体中凝聚,成为丹道炉中的收纳物。丹道之炉即肉身,肉身如道场,肉身是洪炉,“洪炉大冶身”,是意拳行进的精神空间和大道相合的道场与能量贮备心法。有心者获得能量,散逸者流逝能量,于是早衰、颓靡,乃气之丧失也。

十二、回忆之一

同往事纠缠不休似乎是一种罪,这让人难以活在“当下”。窗外的机关锅炉房,一到冬天就开始供暖,几个铁烟筒子,冒着暖暖的白色蒸汽,而外面,是一片冬天的树林。冬天的景象总是让人容易沉湎于怀旧之中。38岁的道欣多年都疏于武学,而将更多的精力用于生活的算计和文学的旋涡。他开始从文学的梦中醒来时,武学的迷梦也继续消淡。这就像强势的西方文化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侵入一样,让人的精神空间一片片地荒芜了许多固有的东西。当然,那些是生长在骨血中的,不容易被抹去。虽然强势的市场和媒体的运作减弱了诸多东方文明的神采而叫更多人只关心美国式的富强和优越,出于趋势的本能而对时尚文化追捧有嘉。这也很正常,就像歌迷们需要的迷醉一样。大脑对迷醉的需要各有不同,但都是迷醉的需求者。

甚至怀旧就是一种迷醉。道欣的怀旧起源于自然增长的年龄。诸如对舅父在世时的言行,多有参悟性质的回想。其中虽注入了道欣独立的,或者有偏颇的理解,到也不失为一种自为的注疏。道欣的某个友人传达苏格拉底的话说:思想的激烈在某种时刻就等同于吸毒,这与迷醉是一致的。怀想亦然,艺术亦然,甚至武学中的幻象所带来的事物也亦然。关于这一点,道欣对自己的解析虽然不满,但还是顺从了自己的推断,起码生活的自然是不可抵挡的。当道欣回忆起舅父的身世,他的武学生涯和短暂的爱情,家庭的平凡以及社会历史对人的摧残,便不禁抹杀了太多的庆幸和满足感。舅父年轻时在文革中风风雨雨却无比平凡的经历,已然叫人对平凡本身有了些许深切的参悟,就像立禅所带来的寂静和寂静中产生的顿悟之美。

某一条县城的清河流了几个世纪?那些笑声依然音韵尚存。一个女子,在某个时代某个特殊的眼睛里是美丽的,她的人形在进化的过程短暂而不显出与今天有多大的差异。她白皙的肢体浮在河面上,舅父的指点使她成为一名游泳的能手。她成为能手的证明,是她终于获得了县上游泳比赛的女子冠军。他们似乎是相爱的,但是小县城却是庸俗的,男女的婚嫁依然取决于财物的多寡。身为建筑工人的舅父当时虽说是收获已经不菲,但任难于满足女方家庭的需求。在小城里,建筑工人的收益不如杀猪匠,所以,女子后来嫁与了一个屠夫。因此,舅父有几年消沉。道欣尚记得曾经与舅父及那女子在成都,随同好友小胡,拜会过许多武林人士。在城南的某个院子里,幼小的眼光在他们打斗的较技中看到了乐趣,舅父对女友说:“这才是真正的比武,哪是武术比赛那些编排的表演!”

道欣成人后,少有想起过舅父的经历。直至舅父去世时,才感慨地写过一篇祭文,聊记此人,而将更多笔墨用于对武学的描述。道欣生于书香门第,所以自幼多与书籍为伴,浮思异想多奇异哉,而他始于笔诉自己的见闻,则是近来的事情。他写过很多乱七八糟不成系统的东西,又力求在无序中找寻出某种定式与规律,用以完善自己的“写作”。这是不易的,一如站桩之不容易。但他总会回到自己的武文化,因为这里有他血脉中涌溢的东西,有文化传承里积淀的生生不息的脉搏和心跳,有激情,有温暖和祥宁。道欣一再书写自己承受的精神与肢体的感念,那些强求与自然浮现的东西。回忆,回忆,思仪。思仪不是分析,也不用分析,只是陈述一遍遍的体验,再将体验化为一次次的陈述。叫人在流叙的进程中参悟那些独特生活的独特时刻,描述出它们,是道欣们的职责。 

十三、回忆之二

武者亦不可与命运对抗。舅父早年的风心病,最终取走了他的性命,然而他是圆满的,那就是他的宿命。因为道士师父的关系,虽然他已经是一名泥瓦匠、建筑公司的工人,但革命运动的需要,他依然顶替那早被枪毙的木匠而被关进了县上的牛棚。那里有昔日的县太爷、县委书记等走资派和本县三乡五镇及各个团体揪出来的牛鬼蛇神。潮湿的牛棚叫许多人都渐渐浸入了湿气,潜藏在他们体内。纵然舅父也常常与当兵出生的县太爷、部长们角力而胜,营造了一番欢快的气氛,也依然抵挡不了潮气日复一日的渗透。也兴许与他幼年三岁时由家里楼梯上摔下昏死那个经历有关?在出棚后数年之间,便开始有了心脏的不适。那时已经是文革后期,舅父已认得恭王府的后人,并且,已经成为人家的弟子了。他开始站桩,渐入意拳门室。可惜的是,宿命中的景象再一次发生:某次上班,与建筑工地上的徒弟,挑水泥板盖楼时,不慎由楼顶跌落,让身体和心脏再次受到巨大震动,唤起了心脏潜藏已久的疾病。

道欣与表兄去医院看望他的时候,舅父已经恢复了神智,开口便叫几个侄子回家拿烟来。他从四楼平顶上跌下,由于抬水泥板时徒弟解索慢了一点,而吹口哨指挥吊车的家伙又没有看清,提前吹响了口哨。水泥板一荡,将舅父撞下。徒弟则死死地抓着悬在半空的水泥板上,魂飞魄散。舅父落地时,一面墙体跟着倒下。他在半空中让自己蜷成一团,以背部触地,楼上的人见砖头飞下,大声叫着:“快往外滚!快往外滚!”他又滚了几转,一块红色的七空砖落到他头颅边上,险些要了他的性命。他的两层工作服被摔得破烂,他受了内伤而幸无筋骨的创伤。他在医院躺了多久?道欣已说不清楚了,只知道后来舅父名声大振,突然多出几位好友,均是听闻他坠楼不死之后,慕名前来结交的武林同道。其一是小胡,成都人,德阳二重厂的技术员,川派武功及武当派学人;小高,天津人,二重厂工人,拳击散打及硬气功习练者。小胡后来成为厂里夜大的数学老师,小高因偷窃入狱,早亡于病中。

最要提到的是舅父在恭师爷处之所得。恭老师的场子上有十来名老少,工程师、技术员、工人及学生、职员等。舅父的大师兄是当年天津卫跤场的后人,支援内陆(其实是军工厂内迁),与恭老师一样,从北方调到四川。他从前持强好斗,因败于恭老师便拜入师门。二师兄是邮局的老吴,身量不高,练过太极、气功之类,遇到恭老师后,对拳学有了更深的认识,可谓获益不浅。道欣少时,曾与舅父在成都体育场与他相遇。那是初冬的一个早晨,老吴伸手在道欣肩膀上停住,并不接触,问道欣有何感觉?道欣说:“麻麻的,热热的。”这就是通常的气功外气发放。老吴为道欣讲解了几个桩法要领,又让道欣触摸过自己身上的特异处,而当时,道欣并没有深刻的理解这些。

道欣从未有机会见到恭老师恭师爷,均是在舅父的严教下自己习练。当他对拳理有些理解时,便常乘车由成都赶往德阳听舅父讲解拳术,示范动作并检查他的练功情况。周六是舅父授拳与他的几个徒弟的时候,那几人均身材魁梧,有力大能举500斤石磨的,有侦察兵转业回乡的。道欣见他们习练深厚自知不是对手,所以也不敢与他们动手,而舅父与徒弟揉手时,则会在某刻瞬间一抖,将徒弟抖飞出去,看得人心惊胆战。道欣是由舅父“喂劲”,单独教授的。舅父讲解了一些劲力的变化游走、粘连相随、引进落空、舍己从人等方法。而讲得最多的,总是站桩本身,身法、肢体、气息、神意、心致、空静无我等心法道理。至于步法、单操手、试力等其他拳法要诀,往往讲说不多,只是让道欣多练多悟而已。朴实中蕴涵的武学哲理是点点滴滴随功力与人生经历的增长而增长的。

十四、那山、那树、那水、那风

拳经云:“执着己身一无是处,离开己身无处可求。”讲的是在矛盾中,在对立统一中获得拳力的滋养和增长。“不丢不顶”,讲的是随遇而安的自然之法。从学拳起,便要“合道”,才最终成为“得道”的人。得道,是以“合道”为法。术,是执意的强求。所以练拳也不是煞费苦心的蛮横强求。那山、那树、那水、那风……。一样的多个层次,多种境界,终会成为禅理的实证。初学时,山、树、水、风,都只是名谓的山、树、水、风;中段时,山、树、水、风,均是原来的山、树、水、风。此可谓“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以及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的认识阶段。这比较玄,唯心念可以知晓。所以意拳之妙也唯心方可登堂入室而出于平凡。

道欣所授的第一人,是自己的大学同学、室友,名汪齐,为人淳厚、真挚,齐国人士。多年前随父母单位迁于蜀中江油,在川内成长学习,直至大学。汪齐与道欣相识不久,成为好友。当他由电视上了解到这个拳术,于无意间向道欣说起时,道欣遂以自己不深的功夫示之,并说自己便是这派弟子,可替师授之。从此,每晚自习课后,汪齐随道欣去学校静谧的排球场站桩。月色如洗或清和之时,道欣能感到虚灵存于自在亦存于无我之中。而人体的能量可以意行气,撩拨月儿的遮蔽之云使之显露明皓光华。他将此效应示以汪齐,如,他先声告之汪齐自己将运气使乌云散去明月出,片刻之后,终成。汪齐自然诚服而专注习功。数年之中,道欣与汪齐在排球场齐头并进,都使自己的功夫加深。道欣教授了各种桩法,并与汪齐习练推手,汪齐增功不少。后来,汪齐醉心佛学,一番世俗漂泊,终于在峨眉山出家为僧,后又考入佛学院专修佛法少有音讯。

道欣每每独自在家,思虑纷纭之时,会对站桩生涯有所体味,对武道亦有所悟。万般思云总此起彼伏,融化之念,在一呼一吸之间。汪齐是2004年初、春节前,来过道欣家里,一袭僧衣,笑颜不断,全然是了却烦恼、四大皆空的僧人了。汪齐是离婚后去的山里,婚姻之所以令人失望,无非是生活的压力、对方的欲望使然。加之汪齐于佛学研习更深,需要更多时间精力投入,才做出这个选择的。初入僧门,是在山上守殿敲钟,闲云之间品读经卷,以他的执着与笃信,在艰辛而单调中参悟佛法。不知道是否还站桩,体悟拳学?道欣的那位警官朋友,曾在山上见到过他,警官有监管宗教的任务,同时又是佛门弟子,背景复杂。佛门与世间的礼仪让他求方丈照应这位兄弟,又供养百元钱币与出家人汪齐。

看山、看树、看水、看风,是汪齐的禅修资粮,而对于道欣,佛心无二,调息、调身与调正意念,就是一个佛法。佛所谓万法归宗,指的是无法之法乃万宗之法,是以心意而抵达的。如今,道欣又独在城中孑然独立,于月明之中听树语花音,看化了浮云夜影,旷辽的空际。他数不尽群星浩渺,品不完人间滋味,以大冶的洪炉之身而接纳时空辗转,滤出点点精髓,养育这空灵浩渺的自然之韵。这与和尚的求索其实无二,只是语言的表述与章法有别,但终究是人身的镗炉,人身的道场和人身的自然。山也罢、树也罢、水也罢、风也罢,都是浮游中凝固,凝固中浮游的自然之气。站桩至此,有关精神的看点已经不可多言了。而那山、那树、那水、那风,还就是那山、那树、那水、那风…… 

十五、对于可能的未来和未来的可能

面对更多的未来,道欣已经释然。因为这么多年的参悟与修正,站桩也带给他太多感受,而且这独门的修习亦全然没有对他的全部生活产生影响,反而更加丰富了他的生活。道法之中,有些是独立又完整的。佛法是智慧之道,研习的过程,是要达到真正的超越,对立与统一,精神与物质,好与坏,善与恶……,空寂自在而又空中妙有。道欣总是在夜间去到楼顶练功,那里有一派临空的静谧。有各种花草、棚架,还有可以领享的月光与星宿们闪烁的幽情……。那是些动人的事物,功法之中,总是采汲了这天地之气而养顺了心腑,让人心腑通天接地,思意的漫波切近一切可能。这可能通得太远,以至于忘我的定境会生出种种幻影。

一个新的同门在道欣的影响下产生了,他是年长于道欣多年的文友。文人相轻,加之世风日下,文人的生活充满了文字间的争斗。有时候以至于会发生网络上的吵嘴而强烈要求见面“决斗”,意欲大打出手。文人在朋友的庇护下总算躲过一劫,事后终有所悟,也是人家欺我矮小体弱。几番诉说与道欣后,道欣便讲说些武功,试探着问他有无站桩之意。一可强身健体,二可防身自卫。这么好的东西,大家享用才是真的好!文人同意了,开始站桩。两年前,道欣的另一位文友因为身体欠佳,道欣传授了桩法中养身部分的功法与他,此人一直坚持练习,可见他自己也认为功法的效果不错。那友人已去京城定居,只是他心思不在功夫上,否则京城名家颇多,到是个求师学艺的好地方。

很难说什么时候道欣又会遇见与此功有缘的人,但功法总会慢慢传授下去的。即便不是从道欣这里,也能由其他高手那里传授下去。况且现在书籍、影碟出得也不少,有缘又有心的人,终能得到有益的启示和学习的参考。但也可能随着社会生活的更加纷繁、引诱更多,习练此功法的人会越来越少?就像道欣在电视上见到的一位武师与几个不好学的徒弟之间的故事一样。那师傅是川派武功孙门的后人,又是青城鹤鸣洞天派拳法掌门人。但几个徒弟更喜欢耍,喜欢去酒吧跳舞、唱卡啦OK,而不喜欢上擂台打擂。不在意武功如何增长,不在意师傅如何渴望发扬光大传统的孙门武术。这个现实,让传统的一切文化都更加边缘化,时尚左右着生活的一切。连武术,也被跆拳道、拳击馆这样的外来武术文化充斥,使传统武学依然处于地下。

当然,真正的武功高手从来就在地下默默无闻地继承前辈的成果,修炼自己的武功。这源自于战乱时期民间藏匿武林的特殊人文传统,具有强烈的历史痕迹和渊源。这本无可厚非,况且武术是一门学问而不是艺术表演。真正的武术家都是这方面的专家和学者。意拳门的老师们常说学拳要做学者,不要只当打手。这个话道欣在书本上并未找到,他想,也许是舅父自己说的。不过纵观古今武林高手,以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来看,高手们当然是值得学者研究的,而惟其文武双修的人,才可能在研究与实践中提升、充实武术的价值和内涵。在这样的条件下,学武的人莫不是最终归于对拳学本身的研究而将搏击的快感降为其次,强调德行与技术修养。拳道的修养决定了拳人的诸种可能,无论是未来的,还是现在的。道欣通明了这些以后,他的站桩之事就更为纯然而自然,无欲无想的习练,享受先辈的成果而承续学术的血脉与滋养。视为国学之一种,一种被古人称为“末流”的学问,其素养依然让人在流年的积养中获得灵与肉的享受。 

十六、浑元抱球

浑元桩在诸多拳法中皆有出现,是传统武学内家拳的核心之一。在意拳中,浑元桩是作为入门的功力桩而存在的,非入其门者不得知其妙也。道欣将浑元桩授与自己的文友时,就意味着他有让文友成为真正的“门里人”的意思。这里内在的精神与气韵的体察是此功的关键,双手抱球的意念会产生气的感觉,并于四肢各枝节、关节处以意念引导而将浑圆的球体之感充盈于身体及精神感应,从而形成真正的“太极”之浑元转轴。浑元是一个哲学概念,而浑圆是一个运动状态。浑圆的运动就是内家拳进入化境的唯一门径。将浑圆之功做深做透,就能获得对内家功夫真正的理解。浑元使肢体产生相应的角度,产生斜面、产生滑顺与勾、挫、顿、杠杆及各种简单与复杂的力量结构,于运动或静止之中的意念抵达而触发爆炸型的六合争力,产生真正的内家拳学功力。

当浑元功在日子里悄然潜行、渗透的时候,道欣也在平凡的日子消磨着岁月的光阴。这一切似乎与社会无关,与历史和政治都没有关系。但道欣知道,这一切又互为渗透,互为渗透乃成为浑元的哲理。这是一种抽象的、形而上的体悟与专研。很难想象今天诸多学科的门人,怎样将自己的专业扩展开来,与万化相生相息。而相生相息的生机却往往体现为相互消磨。矛盾与斗争,是万化的相生相克,显在而极其客观地影响人们的生活。道欣的这个动作当然无比简单了,但浑元功包含的至理乃是佛理的空寂与觉悟。难怪当年舅父说浑元桩功与宁玛派的佛法有相似之处。而万化的内理竟如此一致。固然基督教以神为旨皈,而神之外的混沌与空寂,却是无法的。故而佛说诸事因缘生,因缘合和而生万物,万物生于空。浑元功是把人的精神体验引向空而得妙有之力的方法。

2005年春节之间,道欣重新体味浑元功法之妙,于乡野农舍中感受生机勃勃的自然。所谓山水,田园、所谓身外的一切与切身的关系,均由自然自为的常态流溢出来,变成了存在的宿命。浑元一体,浑元初始,无始无终,无缘无由,天设地造,天命自成。当这些体验化成命运,道欣就欣慰以极了。这种欣慰让他感到天堂常在,于心口眉眼之间,常在。唯心所指的万化啊!唯心恭养的天、地、神、人。唯心而造的文化、风俗、禁忌、理念,以及外在的一切物质。都是用具、各种用具!这是不言而喻的。在一个桩法之中,之后,一个做功修炼身体、修炼性情、修炼灵魂的人,得到了功法的滋养。

道欣的新入门文友正认真习练着这个功法。这个功法提供拳法中的力量,也是拳道中理论的支撑和验证的载体。浑元而且庞大,由简单向多层次渗透,没有不具体的。但是,外人是无法感受的。因此它是孤单的。道欣想:浑元即是有,自然即是无。道法初成,顺应天机,却从来也不玄妙。这与具体的技术单一的思维方式不同,是真正开放的。浑元抱球这样一个动作,如今只在门内人的体认中方能入“三摩地”。知见的深浅取之于功夫的深入程度。功夫深者,在浮华嘈杂的市井中,当然是孤独的,一如哲人的孤独。孤独了,还要坚持,还要深入,还要通达,还要至完美至终极又复还于纯粹和单一,还归于本真的客观。道欣向着这里的崎岖与明洁迈进,希望直至通达和完美。 

十七、建立道场壹

“要在楼顶建立一个练功房、花园。”道欣对文友说,“这样,以后喝茶、习武都方便。可以不出门了,省钱。”道欣这样说是因为他刚刚买了挺大的二手房,算起来均价十分便宜,数十年来,可算是占了第一个大便宜。如今房产业如日中天,房价一再飚升,一涨再涨,令多少人望而生畏。但道欣一直期望能找个有顶层的大房子,如今买房按揭,算是给自己实现这一愿望铺了一条顺畅的通途。练功房里,“要安装上玻璃和镜子,透过玻璃可以看见外边的花园,对照镜子可以调整自己的身法动作和练功姿势。还可以与许多高手的照片相对照,以便更好地利用自身条件,练出自己的东西。”道欣这样向文友解释,似乎一切已然抵达某种满足。

近来,道欣在网上又查找出许多有趣的文章。对传统内家功夫的多种心得,来自于各地的名家和爱好者、研究者,汇成了一个既虚拟又真实的武林空间。真正的武林近在眼前了,而且是各家练功的心得、故事和武学论文,有趣得很。这些文章和故事,就构成了真正的江湖。只是这个江湖反映的是武者更加真切的思寻、对比以及武学主张。这个文化圈在网络上成为将传统武术延伸、流传的现代媒介。武者通过她,可以看到诸多原来四方无求的东西,包括传说中的各类武林秘籍般的拳法述真、心要以及练习方法等等。可以购买各种书籍,高手演示拳法的光碟,而且俱是行家水平。

在网上阅览故事是极其方便的事情,这可以带给人够多的武术信息。心意一门的内家功夫在这里出现频繁,而似乎道欣找到的这个网站已然是个纯粹的内家功夫网站。其实所谓“内家”,除了所谓“以静制动”、“以柔克刚”而外,还包含对功夫深入理解认识的程度,这个程度决定了武功的学术地位。技击的深处,当然是拳学的真髓所在。道欣近日迷在网上,一篇篇地阅读各家高手、名人的文章。但他从不上去发言,只是阅读,下载些自己比较感兴趣的文章,然后仔细研习。这几天也正是他练功刻苦的时刻,每天,他都把自己练得浑身是汗,肌肉酸疼,然后是极度的松柔、绵软,似乎要追赶柔极的化境。而这个化境,是不会显现的,也许只有当全身所有的肌肉、筋骨、血脉,都随着站桩的进程而彻底更改之后,真正的化境才会随着意念的松弛,实战的验证而最终出现。化境的功夫已然是至圣的东西了。

孙禄堂被称为武圣人,武功已入化境。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武人,有一种以武救国的志愿,武术学术氛围也那般浓郁,武者间的交流较技频频发生,国术大赛时常举行,他们创造了一个辉煌的时代。孙禄堂名望之大,前所未有,据传他武功精湛、博大精深,各类人才经他指导均能成为非凡人物。孙氏门人,遍布全国各地,然当今能再现孙武圣风韵者,却荡然无存,甚是憾事。或许武学之文字再现与武功本身的肉体再现原本有异,故当今人等,多为现代拳法吸引而不注目于传统拳术。孙氏武学中桩法实在也是多个人物出道之基础。孙氏太极、八卦、行意拳学及各种器械均以桩法为基础。所谓拳之劲,乃出于桩功之深厚,无桩力,则无拳力,更谈不上进入化境,进入孙圣人之所谓“道”也。 

十八、建立道场贰

道欣即以桩为禅而近道,他在红尘的世俗中找到了一个支撑点。而今,流光幻化无定,而人类之意气,人性之优劣,又往回不已,这是红尘往复不已的轮回。坐地而问道,道者,宇宙人生之机巧,运动规律也。人如果逆天道而行,是必自毁其命,自焚其所为。道欣所关注的德亦就是武德,武德之近道,且终必皈化为道。如此说来,道欣可谓道士也?然而不,道欣只是世俗生活、芸芸众生之一。他要渡过的这一生如此平凡,也如此平淡,更不能言及英雄、豪杰,言及开一代先河,言及创世纪之新貌。他不是那种人物,他如此微渺,以至于要等到亡命之时,也许他依然平凡之至。小市民之一,草民之命也。他没有野心,没有扬名立万之需求,他太微不足道以至于他甘心于日常琐事而保持自己的个人爱好。

这让他时有颓靡,沉湎于生存的旋涡中,承受诸多或许原不该打算承受的压力与责任。他这样想着,他就把内心诸种个人的意念与幻觉抹去了。个人的精神城堡那原本可以如思想家、哲人、诗人般的意志,化为庸常的纪律,存守于活着的本能之上略为公共性的界面之内,成为一个活着的都市里的植物。他要让自己变成一个养育他灵魂的道场。这个个人的道场不会开花结果,至多在他的体内与他所能够拥有的空间里哺育一层气息,形成他独有的道德之气——在都市里隐匿,隐匿在精神的桃花源里,也许,会是一生?枯燥的一生?

后汉黄宪之在《琴论》中说道:“嗟夫!夫人寄于幻化,有有心者,有无心者,有有心而无心者,有无心而有心者,无其所无而未尝无,有其所有而未尝有,无亦疑也,有亦疑也,疑则机也,机则感于机而应于机,机之流于物也,无一无万,无巨无杪,无远无近,无阴无阳,鼓舞化育,若知其存,若风之噫虚而物窍皆鸣,日之照临而物状皆朗,不行而赴,不弛而疾,此之为机。”忘掉机趣,自然就使人获得一种人生的轻松与自由,情感方获取无羁的性灵与真趣。由“律历融通”的观念来看,体现的是“天人合一”的观念,就是中国文化中人与自然、个体与社会、主体心灵与客观事象的渐次整合观。武与乐,何其通也!

在这里,一端是被玻光洒扫群芳,一端是泄窗漏以流光,此是道欣的练功房。这里不同于现代武术的练功场所,而是独自吹笙、独自站立的心灵禅房。道欣喜爱这里,在屋顶的院子里种上了梅竹兰菊四君子,又栽了桂树、梨树、桃树与藤蔓植物。棚架上可引上金瓜、丝瓜之类,葡萄是不可少的。另外,浅草引蝶,也是多多益善。练功房是青砖露白线的墙面,玻璃罩面。茶堂亦是在此,有上好的茶具供以香茶,乌龙、龙井、茉莉、铁观音、雀舌、香片应有尽有。有宜兴的茶壶、川茶的青花盖碗,都是养性之用。有棋盘置于小榻,宝剑悬于白墙。镂空的窗格雕花还算精湛,那是文物市场买来的仿制品。这一切似幻似真,真真假假不易分清,亦无须分清。道欣在这里读书,觉着这一切就是自己的,自己就该浸淫于此,而且也是真的,是“山即是山水即是水”的现实。 

十九、道堂、桩位与庸常心

道欣变得适然的时候,道欣也就显得罗嗦与琐碎了,对事物的理解时有重复和多种解释,他唠叨那些东西,甚至与武学无关又看似相关的事。没有人关心,一切显得多余。生活就是这样,没有什么不好的。道堂从一开始就是心灵的外延,希望有某种外化的东西,可以营构一些气氛,从而在这样的气氛中得到内外合一的精神与物质享受。道堂原本是立于桩位里的,而桩,似乎也教育人要懂得中庸之道。

《论语》、《孟子》、《中庸》之辞,可以在道欣未来的生活中细细品读,细细体会。他可以寻找存在的本质与无以摆脱的非本质。本质所谓的深,实则深含于外象的浅的。如果说有什么可以妄加训诫或强辞注释的话,这一切又全是废话。道堂对于每一个入道者而言,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心灵反应。可以自己营造自己的道堂,以心香的方式,对上苍礼敬,将心的超越,贮存于内在。

桩位是多种形式的身体训练,以心的契合与融合而合一为至上之境。诸多桩位内在之力隐于无形,即虚灵与柔静之中。每一个深入桩法的习练者皆可成为一个特殊的心致获得者,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桩位有时候体现为心致的幻化,即意念的各种输导。无极是大道之初亦是大道的极至,桩里的无极首先要以心致无极而近于道。此乃诸圣言说的根本。道欣以软化之形付与四体,而使心致化入太虚。而此虚,又行于诸形,行于庸常生活。在日常的事物中抵达那些价值与意义的极至。因此,做饭、炒菜,算计生活,培育经济头脑,也日渐成为诸功之外的弥补,甚至就是功与现实的矛盾与相合之需要、必然。

道欣去买了鸭子,要做啤酒鸭。他将鸭子切块,放入油锅中煎炒,加入豆瓣、盐、糖、味精、胡椒、少许醋、酱油,再将啤酒倒入锅中,青笋切条加入,反复铲炒直至啤酒水气减少至鸭块、青笋处,然后盛进大碗内即可上桌。道欣的朋友都等着这道好菜。另加几道素菜,一盘卤牛肉、花生,就酒畅谈一宵,甚是快乐之极。庸常心以庸常的乐趣达成存在的注脚,将飘远的道理置之一旁。庸常心即平常心,庸常带有贬义,但庸常之情正是道欣选择的调式。这似乎可以注解“投入”,是生活的低桩位,于此投入的是关注与承续。这在道堂中体现为生计的盘算与打理,打理生活,需要的是耐性与热情,才使得生活充满乐趣。细致的、优雅的,一切以低桩位的态势表达。因此,这幻化的一切,在一个人的历程中,显得唯其逼真,唯其客观,唯其庸常而无以超拔。

当然,菜园的梦想也常从功力的边缘蹦溅出来。菜园是田园诗的沃土,道欣没有菜园,在这个飞速的时代,在这个充满喧嚣、浮躁、利欲重重的时代,心的道堂只有道欣这样的人可以自悟和自设。甚至连庙里的许多居士,教堂里的许多信徒,也不能够从日常的事态中察觉出自己内在道堂的滋养,所以,他们也未必不是肤浅的。天机藏在心中,人为露在行外。道的滋养从自己时有的觉悟和站桩滴水穿石的功力中产生出来,以不同的躯体承载这样的道。承载道欣日日重复的行动,和琐碎的思虑与罗嗦的解析。一切显得那样自我,让他人眼花缭乱和云里雾里。但道欣们心里清楚,心里清楚却无力为解,甚至没有诉说的可能和诉说的必要。因为,这是道。桩功升出的道可以这样必然而无解,融入庸常事务中也充满真趣。 

二十、结束语——“一抹阳光”

窗外是可以想见的柳枝、竹林与各色花草藤萝。青色的瓦檐隐藏在浓密的树阴之中。青瓦下有灰色的墙和雕花的窗,窗棂中就藏着些许人物和故事。而这里是茶馆般的清雅,坐上宾客都坐在鸡翅木的太师椅上。宾客们都是道欣的同道和文友。一抹阳光,打在他红润却显得深厚的脸上。他们在讨论武学与佛道之法。这些古老的话题在窗棂内外渗透着玄妙气息,像一抹阳光投射的温暖成为他们人生金色的注释。这景象,又似真似幻,甚至,是习以为常的恍惚和悠闲文章里的事情。

其实也真是文章里的事,是为了把自己定革于现实之外的虚灵的道中。空灵不仅是一种空灵,空灵也是一种庄严与柔软。道欣与道友谈论的是以一种方式,譬如DV的方式,把道友这位已然年长、步入暮年的拳师的功法、套路的演练,拍摄下来,以便后来人可以一睹传统武功的风采诣韵。也为他本人,留下一个纪念。道欣劝说他,他似乎也答应了,他说要梳理一下,以便将一些不可披露的东西隐藏起来,让可以亮相的东西更加精彩地得以展现。在川西的传统武学中,有多少东西是出于仙道一脉呢?这位拳师最上乘的功夫,据说是“起丹”,大概也就是以往所说的“仙丹之法”吧?

窗外,也有一只小鸟,是从笼罩着午后的光晕里飞来的,停在竹枝上,轻声鸣叫了几声,婉转地像羞涩的少女。道欣看到了它,从一抹阳光的窗棂中探去目光。他几乎凝滞了,手里的青花瓷茶碗冒着袅袅的细烟。丹道,紫气、琼宇、仙阁,桩位刻求的姿仪,禁不住成了放松着身躯而静息地、空空地支撑。他是架着桩位的翔云而出神的,随着鸟儿的起升,向天空远处飞去。他的神思,追随鸟儿起伏,在阳光下升逸着潮气空间被滋润的性灵,向巨大的无限隐去。而此刻,他的动作像一尊伫立的神秘的行者,在他在的地方,滞留了他不在的英武。那拳师也自顾品饮着香茶,思忖些先贤的故影、故事与道统。一抹阳光,透过窗框,将他的丹田也照出了一团亮斑。

在一个阳光一抹的清晨,道欣独自站立,在又一个阳光一抹的黄昏,道欣与拳师搭手推揉。拳师虽步入暮年,却不解道欣功法中的理趣与机巧。道欣讲了许多,是应拳师提问而答。拳师也为道欣演示了本门的发力,快速进步、跟、退、崩拳、整劲、吞吐沉浮以及简单朴素而又实用的剑法。武者是这样相互包容、支持的。武者也这样面对日暮的一抹阳光。他们通过自己的方式面对生活,在站立的功夫里修正、培养道义与德性,演化灵性指引的奇巧和浮想,在实践中,浇灌它,让它成长,成为履旧出新的方略、战术和技巧。成为复杂生活中,最温暖的,一抹阳光……(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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